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肖复兴 浩然其人-

时间:2021-04-05来源:尚书文学网 -[收藏本文]

 

  我一直以为,浩然是作家中的一个异数。
  这位只上过三年小学、半年私塾的地道农民,成为新中国的作家,本身就是时代的产物。那个年代里,时兴工农兵作家,最早有高玉宝,后来有胡万春,新时期还有更年轻的张继(赵本山演过他的电视剧《乡村爱情》)等人。但客观讲,没有一位赶得上浩然作品之多,横跨年头之长,能够从上世纪50年代横空出世(他的第一部小说集《喜鹊登枝》获得前辈叶圣陶先生的好评);60年代号称“八个样板戏一个作家”,他是那“一个作家”;而且,他一直坚持写到改革开放的新时期而东山再起(《苍生》险些问鼎茅盾奖)。从青春勃发到两鬓斑斑,他一支笔横跨几个时代,为历史也为自己证言,五色杂陈,荣辱哀乐,是非曲直,一直为人们所争论。这还不算是一个异数吗?
  记得大约1980年开春的时候,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,他纯朴得如同一位进城的农村干部,中山装,小平头,京东西宁哪里治癫痫口音。那时我和他同住在天津市一招为《新港》杂志写东西,那是座带阁楼的小洋楼,楼前有花园,楼下有餐厅。那一段时间里,也许巧了,整幢小楼只住着我们两人,天黑下来的时候,格外幽静,仿佛与世隔绝,远遁于万丈红尘之外。无处可去,我们便常常聚在一起聊天,打发寂寞的春长夜深。他不是那种言辞胜过文字的作家,但他的话说得亲切,眼睛望着你,让人有种信任感。
  那一年,他48岁。他的平易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,没有一点文人清高的架子和酸腐,当然,也没有那时新派文人的意气风发和所向空阔的趾高气扬。引我格外不解也稍稍有些惊讶的是,我和他只是第一次相见,他却和我讲起许多“文革”时他和江青交往的事情,那样开诚布公,也有些欲言难辨。那些倾诉汇聚成两个中心:即他没有向江青效忠,没有顺竿爬,没整过人,没想当官(我称之为浩然的“四无”);他只想老老实实写东西,他认为书才是作家身份的证明和命运的护身符。
  说实在的,那时他通辽癫痫病治疗的费用和我说的这些话,我并没有多深的理解。我只是多少感受他内心的痛苦,和些许的委屈,以及他的性格中执拗的一面。和当时如我这样一些应时应季赶上好时辰的年轻作家,或者被称之为“重放的鲜花”被打成右派而复出的中年作家相比较,他显得上不着天,下不着地,孤独而彷徨。他仿佛刚从波涛汹涌的轮船上下来,似乎眩晕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失,有些四顾茫然,想忍,又不肯罢休;想一吐为快,又咽了下去。
  记得去年浩然逝世的时候,有记者采访,我曾经说过浩然所有贡献和错误都是农民式的。他朴实的为人与为文,至今依然受到读者的认可与欢迎,以及文坛的包容与理解。记得粉碎“四人帮”后不久那一年,在北京工人体育馆北京市作协开大会,浩然在大会上做公开检查,很容易通过了,并没有人揪住他不放,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个好人。那一天,我也参加了这个大会,会散之后,看见浩然匆匆离开了,后来才知道他是赶去参加他的大儿子的婚礼,才感觉到冥冥中真的有种力量,在左汉中市治疗癫痫病价格右着人生,父亲劫后新生和儿子的新婚大喜,巧合在同一天,摩肩接踵在前后时刻衔接,大约是浩然生命中最具有文学意味的细节了,也可能是老天爷对于一个好人最具善意的安慰。
  好人浩然,是人们对他也是他对自己的一个基本评价。只是人们忽略了,好人和政治、和时代,乃至和文学之间的关系和相互作用是复杂的,是两个价值系统。我觉得“文革”的这一段经历,成了他迈不过去的一个坎,那是他的一个心结,越想解开,却越系越紧。他逝世的时候76岁,我想要不他可以多活几年的,也可以多写一些东西的。
  浩然的晚年基本生活在三河的乡下,一切事过境迁之后,他当《北京文学》主编那一段时间,大多时间也是在三河,不得已开会要他参加时,他才会从三河回到北京,但开完会就回三河,甭管多晚。我好多次和他一起开会,他都会好意坚持先送我回家(他是一个念旧平易的人),然后径直往东,直奔三河。看得出,不仅囿于乡土的情感与观念,更主要的是,芭蕉不展北京哪家看癫痫病较好丁香结,我隐隐地感觉,他和文坛和现实存在着隔膜。
  人们总以为从那个旧营垒里出来的作家会写出更深刻的东西。所以,人们一直寄希望于浩然的《“文革”回忆录》,应该说那将是他最重要的收官之作。但我们几乎忘了,只有距离产生美,也只有距离才可以产生思想,触及真相。文学史早有先例,回顾1793年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,不是在当时,而是81年后的1874年雨果在《九三年》中完成的。文学的创作,有时不是带露折枝,临风落英,更难与狼共舞,和神当春。浩然始终没有写出这部《“文革”回忆录》,既说明他农民式的局限,也说明我们的期待的超速与要求的苛刻。客观地讲,那不仅是浩然的宿命,也是这一代作家的宿命。
  日子过得那么快,转眼浩然已经走了一年了,以此短文表达对他的怀念。
  2008年2月18日于北京春雪中